一、曾国藩“为官”经文

(一)、居高位之道

【原文】

居高位之道,约有三端:一曰不与,《论语》所谓“巍巍乎,舜禹之有天下也,而不与焉”者,谓若于己毫无交涉也;二曰不终,古人所谓“日慎一日,而恐其不终”,盖居高履危而能善其终者鲜矣;三曰不胜,古人所谓“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,栗栗危惧,若将殒于深渊”,盖惟恐其不胜任也。鼎折足,履公悚,其形渥凶,言不胜其任也。方望溪言汉文帝之为君,时时有谦让,若不克居之意,其有得于不胜之者乎!孟子谓周公有不合者,仰而思之,夜以继日,其有得于惟恐不胜之义者乎!

【译文】

身居高位的方法,大约有三条:一是不参与,《论语》所说的“舜和禹真是崇高得很呀!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但一点也不为自己。”是说好像与自己毫无交涉;二是不长久,古人所说的“一天比一天谨慎,惟恐高位不长久”,是因为身居高位、行走危险之地,而能够善终的人太少了;三是不胜任,古人所说的“惊心啊,就像以腐朽的绳索驾驭着六匹烈马,万分危险,就好像将要坠落在万丈深渊里。”说的是惟恐自己不能胜任。方望溪说汉文帝做皇帝,时时谦让,像有不能胜任的意思,莫非他在不胜任这方面有心得体会吗? 孟子说周公遇到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人,仰天而思虑事情的原委,以致夜以继日,莫非是他在惟恐不长久的道理上有心得体会吗?

(二)、名利

【原文】

知足天地宽,贪得宇庙隘,岂无过人姿,多欲为患害:在约每思丰,居困常求泰,富求千乘车,贵求万钉带,未得求速赏,既得勿求坏。芬馨比椒兰,磐固方泰岱。求荣不知厌,志亢神愈忕,岁燠有时寒,日明有时晦,时来多善缘,运去生灾怪。诸福不可期,百殃纷来会。片言动招尤,举足便有碍。戚戚抱殷尤,精爽日凋瘵。矫首望八荒,乾坤一何大,安荣无遽欣,患难无遽憝。君看十人中,八九无依赖。人穷多过我,我穷犹可耐;而况处夷涂,奚事生嗟气?于世少所求,俯仰有余快,俟命堪终古,曾不愿乎外。语云:名根未拔者,纵轻千乘甘一瓢,总堕尘情;客气未融者,虽泽四海利万世,终为剩技。

【译文】

知足就会觉得心中像天地一样宽广,贪得无厌会觉得宇庙也十分狭小。对于没有超乎常人姿质的人来说,多欲多求就更招致祸害:贫困时总想到丰盛,困境时经常寻求平安,富贵时要求有千乘车,尊贵时追求万钉带,没有得到又要求迅速赏给,得到后又永久占有。芬芳的香气可比椒兰,位置稳固如同泰山。追求荣华富贵,没有知足,整日志气昂扬但精神越来越委顿,天气有寒有暖,日月有全有缺,时运好时多结善缘,时运不好会生灾患。各种福份不可期求,各种祸害往往纷至沓来。一句话会招人怨尤,一举足便会有障碍。怨尤逐渐加深,精神日渐萎靡,举首望世界,乾坤是多么大啊,得到荣誉不要立即欢欣,遇到患难也不要立即气馁。你看十个人中,八九没有依赖。别人穷困多超过我,我的穷困仍然可以忍耐;况且处于平坦夷途,还有什么事值得嗟气叹息呢?对于世界少一些索求,走路、睡觉都十分愉快,听天由命活到老,就不会四处不安,俗话说:一个名利思想不能彻底拔除的人,即使能轻视富贵荣华而甘愿过着清苦的生活,最后还是无法逃避名利世俗的**;一个受外力影响而不能在内心加以化解的人,即使他的恩泽能广被四海甚至遗留给千秋万世,其结果仍然是一种多余的伎俩。

(三)、辞荣避位是安身良策

【原文】

澄弟左右:

正月初六日起行,十五日抵徐州,十九接印。近又两奉寄谕,令回金陵。文武官绅,人人劝速赴江宁。申夫自京归,备述都中舆论亦以回任为善,辞官为非。兹拟于二月移驻金陵,满三个月后,再行专疏奏请开缺。连上两疏,情辞务极恳至,不肯作恋栈无耻之徒;然亦不为悻悻小丈夫之态。允准与否,事未可知。

沅弟近日迭奉谕旨,谴责严切,令人难堪。固由劾官、胡二人激动众怒,亦因军务毫无起色,授人以口实;而沅所作奏章,有难免于讪笑者。计沅近日郁抑之怀,如坐针毡之上。 霞仙系告病引退之员,忽奉严旨革职。云仙并无降调之案,忽以两淮运使降补。二公皆不能无郁郁。大约凡作大官,处安荣之境,即时时有可危可辱之道,古人所谓富贵常蹈危机也。纪泽腊月信言宜坚辞江督,余亦思之烂熟。平世辞荣避位,即为安身良策;乱世仅辞荣避位,尚非良策也。

【译文】

澄弟左右:

我正月初六日起行,十五日到徐州,十九日上任。最近又接两道令我回江宁的谕旨。文武官员和乡绅都劝我马上去江宁。申夫从京城回来,为我详细讲述京城的舆论也都是认为我应该回江宁,而不能辞职。现在我准备二月去往江宁,等满了三个月,再专门写奏章请求辞职。接连呈上两篇奏章,态度一定要表现得诚恳,不做贪恋官位、毫无廉耻的人,但也不做忿忿不平的姿态。能不能得到批准,那就不清楚了。

沅弟最近几天连连接到圣旨,受到很严厉的批评,让人难以接受。本来是因为弹劾官、胡二人,结果引起众怒,也因为军务没有什么转机,给人留下了把柄;而且沅弟写的奏章,也难免有嘲笑别人的话。我想他这些天肯定是心情忧郁、如坐针毡。

霞仙本是准备告病退休的官员,突然接到用词严厉的圣旨而被革职,云仙并没降职的原因,却忽然降职、补授两淮运使。两位都难免心情忧闷。大约做大官,处在安乐、荣耀的地位上,就随时有招来灾祸、导致败辱的可能。古人所说的,富贵往往使人走向危险,就是这个意思。纪泽腊月给我的信里说应该坚决辞去两江总督的职务,我也再三想过。太平时辞去荣誉、避开高位,就是安身的好办法;乱世时这样做还不是好办法。

(四)、民心为贵

【原文】

臣窃闻国贫不足患,惟民心涣散,则为患甚大。自古莫富于隋文之季,而忽致乱亡,民心去也;莫贫于汉昭之初,而渐致又安,能抚民也。我朝康熙元年至十六年,中间惟一年无河患,其余岁岁河决,而新庄高堰各案,为患极巨;其时又有三藩之变,**九省,用兵七载,天下财赋去其大半,府藏之空虚,殆有甚于今日,卒能金瓯无缺,寰宇清谧,盖圣祖爱民如伤,民心固结而不可解也。

【译文】

我认为国家贫穷不必担扰,只有民心涣散所造成的祸患却是最大的。自古以来没有比隋文帝末年更富的时候了,可是突然之间天下大乱,直至灭亡,主要原因是丧失了民心;自古以来没有比汉昭帝初年更穷的时候了,可是渐渐走向治理安定,关键在于能安抚百姓。我朝康熙元年至十六年,只有一年没有河患,其它每年大河都要决口,而新庄高堰各地区造成的灾难最为重大;恰在当时又发生了三藩事变,惊扰了九个省,打了七年仗,天下的财物耗损了大半,仓库空虚,比现在还要严重,但最终还能够使领土完整,天下安宁,那是因为圣祖能够全心全意地关怀爱护百姓,致使民心坚定团结,不可瓦解。

(五)、诚信外交

【原文】

至于设法防范,殊乏良策。洋人语言不通,风俗迥异。彼以助我而来,我若猜忌太深,则无以导迎善气。若推诚相见,又恐其包藏祸心。观于汉口焚船等案,片言不合,戎事立兴。嫌衅一开,全局瓦裂。臣始终不愿与之会剿者,盖亦筹之至熟。与其合而复离,不若量而后入。倘我军屯驻之处,彼亦不约而来,实逼处此。臣当谆饬部曲,平日则言必忠信,行必笃敬;临阵则胜必相让,败必相救。但有谦退之义,更无防范之方。吾方以全力与粤匪相持,不宜再树大敌,另生枝节。庶几有容有忍,宏济艰难,愚虑所及,不审有当万一否。所有遵旨妥议缘由,理合会同浙江抚臣左宗棠、江苏抚臣李鸿章,恭摺复奏,伏乞皇上圣鉴训示。

【译文】

对于设法防范方面,实在没有好的办法。洋人与我们语言不通,风俗又大不相同。他们打着帮助我们的旗号而来,我若猜忌太重,则无法导引友善和气。若推诚相见,又恐怕其包藏祸心。考虑汉口焚船等案,片言不合,战事立生。嫌衅一开,全局瓦裂。我始终不主张与他们会剿的原因,已经考虑得非常透彻了。与其先合后离,不如先考虑成熟再联合。倘使我军屯驻之处,他们不约而至,实逼处此。我必当谆诫士卒,平日言必忠信,行必笃敬;临阵胜必相让,败必相助。只有谦退之义,却无防范之办法。我们正与粤匪相持,不宜再树大敌,另生枝节。应该容忍谦让,共济艰难,我考虑到的,不知有当万一否?所有遵旨妥议缘由,理应会同浙江抚臣左宗棠、江苏抚臣李鸿章,恭以折上奏,希望皇上圣鉴训示。

(六)、参劾劣员,整饬吏治

【原文】

窃臣于正月十七日请训摺内,具陈直隶劣员风气甚坏,必须大加参劾,以儆官邪。荷蒙圣慈垂鉴。覆任以后,密扎藩臬两司,令将府、厅、州、县各员开列优者一单,劣者一单,面呈商办,而清河道官直隶最久,亦令就所见所闻,开单密呈,以备参劾。旋据卢定勋、张树声等先后呈送清单,分注考语,臣详加核对,与臣在途在京所采访者大致相合。足见直道之公,古今无异,秉彝之好,远近攸同。而月余以来,接见群僚贤员亦尚不少,差喜所见,胜于所闻,但令彰瘅之无私,可冀风气之渐转。兹就劣迹尤著甄劾十一人,开具清单,恭呈御览。虽鉴衡未必允当,然在臣实已博访周咨,不敢轻听浮言,不敢稍涉成见。此外尚有十余人访察未确,俟两三月后详细推求,于行据实具奏。重者仍令罢斥,不致同罪而异罚,轻者予以自新,略示大诫而小惩,其两司单开之贤员与臣所访各单相合者,亦分作两次进呈御览。

【译文】

我在正月十七日上奏的请训折中,将直隶官员风气败坏的情况都已经陈述明白,我认为必须大加整顿,给那些贪官予以警告。承蒙圣上明察。我到任以后,暗地里给藩臬两司书信一封,让他们将府、厅、州、县的官员分清廉、贪,各列一单当面呈上协商处理,清河道在直隶最久,也就令他把所见所闻,列单秘密呈上,用来准备整治。过了不久,根据卢定勋、张树声所列清单,分别考证,我详细地加以审核,这和我在赴任途中所调查的情况基本相符合,由此可见忠直的官员,无论何时都是极尽本分的。一个多月来,我接触的官员有很多,从他们那里所听到情况还是令人鼓舞的。希望从此风气能有所好转。现在我把所察核的罪大恶极的十一人列单呈上,恭请圣上过目。虽说不十分确实,但是我确实多方察问,不敢轻信旁人,不敢稍带个人成见。另外还有十几个未曾察明,等两三个月后,详细察清再据实上奏圣上。严重的仍罢官受斥责,不会因犯同一罪过而惩罚有所不同,案轻的责令他们改过自新,对他们应该重在劝诫而不在惩罚,藩臬两司所列的正直官员与我调查也相符合,我也分作两次呈圣上御览。

(七)、国家政体,当执大端

【原文】

仆虽浅鄙,亦尝私聆君子之风,以为国家政体,当持其大端不宜区区频施周罔,遮人于过。即清理籍贯一事,亦谓宜崇宽大未可操之壹切,使人欲归不得,欲留不许,进退获尤,非盛朝采庶士之谊。仆持此议,盖非一日,适会朱君出仆门下,外人仆持之颇坚,以为是固私有所徇,非天下之公义也。仆怀不能因足下言及此,遂尽与披。顷以为仆不欲操之壹切,乃大体宜尔,非护门生而勤私属也。中有所激,则词色稍厉;而足下乃遂谓语意见侵,无乃以凡近之言相律,而不深察所以立言之意乎?若谓曹司主议,堂上啸诺,则今日见风气滔滔已久,仆之不能障而挽之,盖亦慨然内伤。足下幸未置身其中,天下事履之而后艰耳。书不能一二,它日相见,当盛加宾敬,以崇节概,且敦雅故。

【译文】

我虽浅薄庸俗,但也曾在私下领受过有德君子的风范,认为国家的施政方针,应当在大的方面重点把握,不该在枝节方面过多干预周密算计,使人动辄得咎。就说清理籍贯这一件事,我也认为应该崇尚宽大,不能搞一刀切,使有些人想回原籍回不了,想留现居之处又不允许,无论怎么做都是错,这不合我们强大兴旺之皇朝广揽人才的一贯情理。我坚持这一主张,由来已久,碰巧朱君是我的门生,他人见我主张这一点较为坚决,就认为我原来是出于私心而故意如此,不是从天下的公道出发的。我的内心隐衷无法表白,因您说到了这些,于是就全盘向您披露出来。不久前我说不想搞一刀切,乃是从大局考虑应该如此,不是袒护门生而照顾自己的亲朋故人。因为心中有所激愤,言辞上就不免稍显严厉;而您由此就说我盛气凌人,莫非您这是仅在随手写出的言辞上吹毛求疵,却没有深入体察我之所以说这番话的本来用意吗?至于说中央各曹衙门的负责人在主持议案时,各官员无不齐声附和赞同,眼下的这种风气已经泛滥很久,我不能阻止并挽救这一局面,同样也感慨万千,黯然伤神。您幸亏没有置身于官场之中,不过您要知道,天下的事情往往是在亲自做了之后才深知它的难处啊!信上不能多说,将来见到您,一定要隆重欢迎款待,既对您的节操气概表示崇敬,而且进一步加深我们的老交情。

(八)、执法如山

【原文】

窃查场商运盐,须持执照先赴场官衙门挂号钤印护运出场,原以区别官私。乃泰州分司所属何垛场大使徐友庾,于各商呈照请运,并不随时印发。上年清水潭决口,该场猝遭水患,存垣之盐人人争先趱运,期保商本。徐友庾辄藉公出为名,捺搁照票,勒借各垣商经费,以致商怨沸腾,赴司控告,业经署运使程桓生将该大使撤任。

臣查场员有保卫商灶之责,徐友庾平日操守平常,办事苟刻,本属不协商情。今复必捺照阻运,藉词索借,实属任性妄为,不知自爱。相应请旨将何垛场大使徐友庾即行革职,永不叙用,以示惩儆。

【译文】

我私下查访盐场商人运盐,必须拿执照先到盐场衙门挂号、盖印办手续,方可运盐出场,原意是区别官私。可是泰州分司所属的何垛场大使徐友庾,对各盐商出示执照请求运盐,却不及时印发。去年清水潭决口,该盐场突然遭到水淹,存在仓库的盐人人争先搬运,以保商业的本钱。徐友庾就借公家支出为名,扣押运盐的照票,勒索盐商向他们借钱,以至于商人纷纷抱怨,把他控告到上司那里,已经由署过使程桓生将该大使撤职。

我认为场员有保护商人利益的责任,徐友庾平时人品才能平常,办事却十分苛刻,所领导的下属又不熟悉商情。现在竟又敢扣押运照阻碍盐运,向盐商索取贿赂,实在是胆大妄为,不知道自爱。应该请求圣上将何垛场大使徐友庾立即革职,永不再用,以示警戒。

(九)、为别人所不敢为

【原文】

臣查去冬以来,巢、含失守,庐江戒严,吴燮和每禀军情,张惶失措,臣已屡批严行申饬。其办理防守,挪用正款,均经造报核销,何得藉端科派?系前此所买,二月以前,禀明存仓有案,何得于五月复行开报重价?吴燮和又于四月禀请缓收上忙,以纡民困,何得私收亩捐钱米至(二)、三千串之多?种种狡诈贪鄙,实出情理之外,若不从严参办,何以励廉隅而儆官邪?相应请旨将五品衔署安徽庐江县事候补知县吴燮和即行革职,永不叙用,仍勒追所收捐项,按数清缴,以为营私罔上者戒。

【译文】

据我核查,自去年冬天以来,巢、含二县失守,庐江戒严,吴燮和每次禀报军情,总是张惶失措,我已多次批文严厉告诫。他负责办理防守事宜,挪用正当款项,都已经批准报销,怎能又借此事派收捐税呢?米是以前买的,二月以前,他还写过禀明仓有存米的文书,怎能在五月又开出重价报销?吴燮和又于四月请示缓收上期田赋,以缓解百姓的穷困,又怎能私自收取亩捐钱米达(二)、三千串之多?种种狡诈贪鄙的行为,确实是超出情理之外,若不从严惩办,凭什么来勉励廉洁、告诫百官呢?应当请示圣旨,将五品衔代理安徽庐江县事候补知县吴燮和立即革职,永不再用,还要下令追回所收亩捐钱米,如数清理上缴,以此来告诫那些营私舞弊、欺骗上司的人。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