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金那个憨货,把那一肚子实话倒干净,又灌了几杯猫尿,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,背影看着倒比来时轻快了不少,颇有一种杀头不过头点地的坦**劲儿。

望着那空****的院门,江川这心里头其实并不像嘴上说得那么大度。

若是搁在上辈子,谁要在背后这么编排他,非得把对方牙给敲掉两颗不可。

刚才那一瞬间,怒火确实窜到了天灵盖,可当目光落在那只墨绿色的坛子上,火气灭了一半。

四五十个流油的咸鸭蛋啊。

在这个物资紧巴的年头,这可是实打实的重礼。

这小子抠门归抠门,关键时刻还能豁得出去。

况且,万家宝今儿往这正屋一坐,那什么断袖、男旦的谣言,早晚都得消失不见。

既然大局已定,何苦跟个只有一身蛮劲的吃货过不去?

罢了,这买卖不亏。

院子里的喧嚣渐渐落了潮。

这帮文讲所的同学和编辑部的同事倒也懂事,临走前七手八脚地帮忙把残羹冷炙撤了,桌椅板凳归置得整整齐齐。

江川站在门口,像个老掌柜似的,一个个拱手作别。

最后剩下赖着没走的,是汪梭和林业。

月亮爬上了梢头,给这二进的小院披了一层银霜。汪梭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,倚着门框,眼神有些飘忽,那是酒劲儿还没散透。

“想好了?”

江川踢了踢路边的石子,打破了沉默。

“嗯,想好了。”

汪梭猛吸了一口烟,烟头在夜色里忽明忽暗,映着他那张略显浮躁却又充满野心的脸。

“这文学圈子太闷,我还是想去南方闯闯。我都打听清楚了,那边现在全是机会。”

他压低了嗓音凑到江川跟前,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八字。

“电子表,那是紧俏货。在那边拿货也就八块钱一块,揣兜里带回京城,转手就能卖八十!这一趟下来,顶我写多少字?”

八十?

江川眉毛一挑,这哪是做生意,这简直是抢钱。

不过他心里清楚,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疯狂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

“你小子,够黑的啊。”

江川笑着捶了他胸口一拳,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不过既然决定了就去干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哪天在商海里呛了水,甚至把裤衩都赔光了,别忘了这儿还有个窝。”

他指了指身后的院子,语气里透着股子笃定。

“到时候回来找我,我教你写剧本,咱们哪怕是爬格子,也能混口饭吃。”

汪梭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,用脚狠狠碾灭,笑骂起来。

“你就不能盼着哥哥点好?非得咒我赔个底掉?走了走了,喝多了净说胡话!”

说完,他拉着一直没吭声的林业,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胡同的阴影里,那背影看着有点决绝,又带着股一往无前的愣劲儿。

送走了最后这波人,四合院彻底静了下来。

江川关上厚重的大门,插上门闩,那种木头撞击的闷响声,在夜里听着格外踏实。

他把院子里散落的几个空酒瓶捡起来,又拿扫帚把地上的瓜子皮归拢到一处。

这一番忙活下来,身上那点酒意也随着汗水散去了大半。

回到里屋,往那张刚铺好的木板**一躺,脊背贴着厚实的棉褥子,江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穿越过来这小半年,一直像个无根的浮萍,哪怕混进了文讲所,哪怕发了文章,心里总是悬着。

直到今晚。

这院子有了人气,有了烟火气,这才是真的在京城扎下了根。

“有个家,真好。”

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,眼皮子发沉,没多会儿就打起了呼噜。

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,第二天醒来神清气爽。

到了《钟山》编辑部,屁股还没坐热,前台的小干事就领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
“江编辑,有人找。”

江川抬头一瞧,眼皮子一跳。

这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咔叽布中山装,头发有些乱,乱得很有个性,背着个草绿色的帆布包,脸上挂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,还有那标志性的、略显潦草的五官。

哪怕这会儿他还是个生瓜蛋子,江川也能一眼认出来。

“江老师好!我是余华。”

年轻人赶紧上前两步,伸出的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汗,这才递过来,眼神里满是崇拜。

“哎呀,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!”

江川连忙起身,绕过办公桌,一把握住那双手,摇得那叫一个热情。

“这路上一路颠簸,累坏了吧?”

“不累不累,就是心里头激动。”

余华显然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江川如此平易近人,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不少。

两人寒暄了几句,话题很快转到了稿子上。

江川也不含糊,直接给他吃了颗定心丸。

“这次叫你进京,就是为了好好打磨你那篇小说。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好了,就在招待所,离我也近。至于回去的车票……”

江川顿了顿。

“回头我给你订张硬卧,这费用算咱们刊物的!”

余华眼睛一下子亮了,硬卧啊,那可是干部待遇,这一趟进京,值了!

安顿好余华,江川又扎回稿堆里忙活了一整天。

等到下班铃一响,他推上那辆二八大杠,直奔招待所。

201宿舍的门被敲响时,余华正坐在床边翻看一本旧杂志,听见动静赶紧开了门。

“收拾一下,带你去打牙祭。”

“去哪?”

余华有些发懵。
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半小时后,前门全聚德那金字招牌下的烤鸭香气,差点没把余华的魂儿给勾走。

这年头,能进全聚德撮一顿,那是能回去吹半年的牛皮。

看着那油光锃亮的鸭肉被端上桌,余华喉结上下滚动,却迟迟不敢动筷子。

“吃啊,跟我就别客气了。”

江川卷好一个鸭肉卷,直接塞到余华手里。

这一口咬下去,葱丝的辛辣、酱料的咸甜配上鸭皮的酥脆,在嘴里炸开。

余华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吃的鸭子都白吃了。

几杯啤酒下肚,话匣子也就打开了。

“江老师,我看您文章老辣,没想到真人看着这么年轻。”

余华脸色微红,大着舌头感慨道。

他这一路上都在琢磨,能写出《刷子李》这种文字的人,少说也得三十往上,怎么着也得是个满脸沧桑的老大哥。

谁承想,坐在对面的这位,皮肤紧致,眼神清亮,看着比自己还嫩。

“我不显老那是自然的,毕竟我今年才二十一。”

余华一口啤酒呛进了气管,脸涨得通红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多……多少?”

“虚岁二十一,周岁刚满二十。”

江川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刀。

这就是天才吗?

他低下头,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鸭肉卷。

他在心里暗暗发誓。

江川,你等着。

咱们来日方长,我余华要是写不出个名堂来,这全聚德的鸭子我就白吃了!